南山英歌里的非遗生命
黄培欣
春节的普宁乡村,年味正浓时,一阵穿云裂石的鼓点骤然劈开街巷的喧嚣。我被父亲招呼着去看村头的英歌表演,本来兴致缺缺,真正看到的时候,眼前的一幕,让我浑身的毛孔都在震颤。
红绸如烈焰在人群中狂舞,画着“李逵”“鲁智深”脸谱的英歌队员们,像从《水浒传》里跃出的豪杰,双棒交击的脆响和“咚咚锵”的鼓点拧成一股铁索,每一下都狠狠勒紧我的心跳。最叫人窒息的是举大旗的扮演者,他赤裸的上身绷起古铜色的腱子肉,丈余高的彩旗在他手中似有了魂,忽而直刺苍穹,忽而横扫过人群头顶,旗面“南山英歌”的金字被风掀得哗哗作响,仿佛下一秒就要带着整支队伍冲破天际。
我被吸住眼睛,在场的每一位聚精会神,除了舞者们的震吼,没有别的声音。那些汉子不是在“表演”,是在用筋骨血脉演绎一场活着的非遗史诗——他们的脚步跺得地面发颤,红绸翻飞带起的风刮得人脸生疼,可那股悍勇劲儿,却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进了我的骨血里。当红黑面舞者将大旗猛地抛向半空,又在最高点稳稳接住的刹那,满街的喝彩声浪几乎掀翻屋顶,我攒着衣角的手早已汗湿,方才舞者们甩旗时眼神的坚毅、踏步时脚底的狠劲,此刻全在脑海里翻涌。我忽然懂了:这不是简单的舞蹈,是潮汕人把非遗的根脉、把血脉里的血性与信仰,全揉进了这鼓点、这红绸、这面大旗里。
后来我才知道,南山英歌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那铿锵的鼓点、刚劲的舞步,传承了数百年。可在我眼里,它从不是冰冷的“遗产”,而是每年春节准时赴约的生命狂欢。
如今英歌队里多了几个年轻面孔,举大旗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他甩旗的力度不如老一辈遒劲,却多了几分年轻人的张扬。鼓点依旧是那串熟悉的铿锵节奏,但围观的人群里,举着手机直播的姑娘、跟着节奏打拍子的孩童,让这非遗有了新的模样。我挤在人群中,看着那面在新一代手中翻飞的大旗,突然明白,非遗的“活态传承”,就是这样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里流转——老者们的青筋暴起是传承,小伙子的青春张扬也是传承;老辈人的坚守是传承,我们这代人的共鸣与记录,同样是传承。
现在,每当想起那红绸鼓点里的震撼,我总觉得那面大旗不仅是潮汕的文化符号,更是我们家族的成长坐标——父亲宽厚的手掌按在我肩头,指着大旗喊“看着这精气神”的模样,母亲在我耳边絮叨“这英歌传了一辈又一辈”的语调。还有舞者们传递力量时的呐喊,都在这非遗的活态传承里,成了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印记。它不是陈列在展馆里的文物,而是每年春节准时炸响的生命鼓点,在红绸与鼓点的交响中,告诉我们:有些根,扎在非遗里,永远滚烫,永远鲜活。
作者|2024级 黄培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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